米凱利與聖彼得堡白夜音樂節有感紀實

2015.07.22

         所謂「尋常一樣窗前月,纔有梅花便不同。」一趟芬蘭、聖彼得堡白夜音樂節之旅,卻因為曾宇謙在首獎從缺的情況下,勇奪2015年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大賽小提琴組的第二名,以如同蘇東坡《念奴嬌》裡所描繪「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的情境,用當今小提琴奧運級比賽的桂冠,在7月2日的凌晨,激起關心人士多少驚呼,帶動台灣同胞驚喜無限,更讓突然可以在7月5日的密凱利音樂會當中,有幸聆賞剛出爐還熱騰騰的大賽桂冠得主,演奏柴可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的全團老少,因為這樣的意外幸運,喜出望外,同時也讓許多因故無法親臨盛宴的愛樂同好,不由得興起「痛槌心肝」的慨嘆。

        26年前,位於芬蘭首府東北邊大約250公里的小鎮米凱利,有一位鎮長,規劃在一座小湖的湖畔,興建一座有水準的音樂廳,希望藉此舉辦高水準的音樂會,配合周邊優美動人的自然環境,吸引位於金字塔尖端的愛樂人,隨著音樂祭的行止,帶動小鎮的巨大商機,成為本團此行的濫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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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音樂廳南側的湖景

         33歲就接掌馬林斯基劇院的葛濟夫,在38歲那年,卻因為戈巴契夫登場,在全新議會政治的主導之下,馬林斯基原本沒有上限的鉅額補助,突然驟降為零,而焦頭爛額。在舉世知名音樂場所都已經排不出檔期來接待馬林斯基管弦樂團進行演出的情況之下,第一屆【米凱利白夜音樂節】因此應運而生。

        經過前後三年的慘淡經營,逐漸做出名氣的音樂祭,開始轉虧為盈,葛濟夫以及所帶領馬林斯基劇院管弦樂團,一躍成為米凱利小鎮的貴人,當年慕名從遙遠的台灣帶團參與盛會,而且總是購買最貴票區的詹益昌醫師,因而逐漸與大會主辦單位建立起形同「革命情誼」的匪淺關係。也因為此一特殊背景,本團這次的音樂之旅,竟然可以在7月5日的音樂會之後,獲得超級貴賓般的待遇,不僅有簡單卻體面的酒會招待,還能夠有前後大約半小時的時間,先後和曾宇謙以及葛濟夫面對面交談、簽名、合照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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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凱利音樂廳內部 

         其實通過宇謙個人的FB,大家已經知道,他自從7月2日凌晨得獎,卻一直延至7月4日凌晨2時,才接到大會主席葛濟夫的電話,請他在7月5日晚上,與馬林斯基劇院管弦樂團,合作演出柴可夫斯基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匆匆趕到密凱利的曾宇謙,在登台演奏之前,竟然只獲得五分鐘的彩排機會,這就是我們當天抱著極為興奮的朝聖心情,坐在現場等待台灣之光再次發光發亮的真實背景。

         馬林斯基以非常有魅力的序奏引起,宇謙也以慣有的內斂、沈穩開始演奏,但是在序奏之後不久,我就發覺樂團像喝醉酒一樣,在許多地方產生與主奏小提琴不能正確合拍的現象,更離譜的是木管聲部,特別是巴松管,還發生三次走音的情況,使第一樂章像極了是宇謙在極力配合樂團的情況之下勉力奏完的。還好,從第二樂章開始,樂團逐漸恢復正常,宇謙也在樂團應有的配合和支持之下,逐漸進入情況,即使第三樂章二個段落的木管間奏都稱不上流利正常,他還是以極高的完成度,展現出剛剛獲得大賽桂冠的優異實力,獲得現場持續如雷的掌聲。

         我特別要提的是他的安可曲《巴赫第2#無伴奏小提琴組曲》的《薩拉邦德》。除了慣有的沈穩、內斂,年方20的宇謙,竟然可以用絲毫不帶火氣、娓娓道來的緩慢語調,讓旋律穩穩的掌控在複雜的雙弦變換之上,輕巧卻深摯的奏完全曲,這樣的風格和成熟的表現,對我而言,已經可以稱得上「非常接近頂級」,那種聆樂之後的愉悅和飄飄然,真是一種極為美妙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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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湖區的湖景之一 

        下半場第一段節目,是由剛獲得本屆柴可夫斯基大賽聲樂獎的女高音Yulia Matochkina擔綱演唱兩首歌劇詠歎調。第一首是柴可夫斯基歌劇《黑桃皇后》第三幕第二景麗紗獨自孤獨站在聖彼得堡涅瓦河畔所唱的詠歎調《已經臨近午夜》;第二首是柴可夫斯基歌劇《尤金‧奧尼根》第一幕第二景瘋狂迷戀奧尼根的塔提雅娜最著名的【書信場景】詠歎調《讓我毀滅,但請先讓我振作》。剛得大獎的Yulia有質、有量,歌聲也具有俄羅斯女高音傳統的穿透力和厚度,雖然表現還比較流於浮面,但只要能維持這樣的質量,肯定會是歌劇界未來的重量級唱將。

         更值得一提的是,歲月顯然給了葛濟夫不凡的淬鍊。無論是《黑桃皇后》,或是《尤金‧奧尼根》,在管弦樂的處理手法上,都顯然比同劇1992年(PHILIPS 070 434-9)和1988年(DECCA 071 124-9)他初掌馬林斯基劇院時期所留下來的影音記錄,要深沈、厚實得多,和上半場相比,樂團則好像突然甦醒,在這兩首詠歎調的伴奏當中,展現出足以令人稱道的高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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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地形建於湖邊的Villa

         和上半場開幕的艾爾加《第1#威風凜凜進行曲》近乎草草了事的交差相比,下半場最後的艾爾加《謎語變奏曲》實在好得太多,其中第1,4,8,9,12,13,14等段變奏,都有堪稱優異的表現,我最喜歡的還是第九段變奏《寧祿》,和第13段變奏描寫神秘貴婦的《***Romanza》。這個樂團驚人的合奏能力,在這兩段音樂裡,可說展露無疑。走筆至此,請恕我斗膽猜測,從樂團這一場音樂會裡像打擺子一般的實況表現看來,這和葛濟夫本人可能也有相當神經質的個性,具有密不可分的關聯吧。

         7月6日晚上的音樂會,演奏曲目包括:上半場巴爾托克的《木偶王子芭蕾組曲》、柴可夫斯基的《洛可可主題變奏曲》;和下半場巴拉基列夫《三個俄羅斯主題的序曲》、以及柴可夫斯基的第4#交響曲。

        從音樂會開始,前一天音樂會結束後就一直狂歡到凌晨三點半的樂團,卻有著像脫胎換骨一般的優異表現,除了《海浪之舞》那個樂段,以連續快速起伏代表海浪的木管,幾乎完全淹沒在洶湧澎湃的銅管樂聲當中之外,整首樂曲都有堪稱精到的表現。

         擔綱柴可夫斯基《洛可可主題變奏曲》大提琴獨奏的,是出生在芬蘭赫爾辛基,畢業於西貝流士音樂學院,在本屆柴可夫斯基音樂大賽大提琴組獲得第六名的Jonathan Roozeman。葛濟夫請他來參加白夜音樂節的演出,縱使有違節目單所述winner的本意,但我相信當晚所有芬蘭的觀眾,都會樂於見到大會這樣貼心的安排。不過,縱然是市場考量,Jonathan Roozeman畢竟是打進決賽圈的選手,就我個人而言,除了第四段和最後一段的快板,感覺上張力略顯不足之外,所有的抒情樂段,表現還是非常優異的。特別是安可曲,他選擇了困難度甚高的蕭士塔高維其第2#大提琴協奏曲第二樂章,這種特別練過的拿手曲目,自然會為現場觀眾帶來很高的激情和迴響。

         到了下半場的柴可夫斯基第4#交響曲,葛濟夫對於這闕描述作曲家從經歷婚姻失敗、投河自盡被救,昏迷兩天之後得了憂鬱症,遵從醫囑到瑞士療養,那種從萬念俱灰,幾乎怎麼樣也提不起精神,卻因為梅克夫人的及時濟助與安慰,終於逐漸恢復正常的樂曲,顯然具有深刻理解與掌握,無論弦樂、銅管、木管,都有極為深沈並且濃烈的優異表現。音樂會在歌劇《尤金‧奧尼根》的《波蘭舞曲》聲中達到最高潮,也終於讓我對馬林斯基劇院管弦樂團,有了刮目相看的印象。

         到芬蘭邊境搭乘Allegro高鐵轉赴聖彼得堡,是一個全新而且有趣的經驗。大概是接近俄羅斯了吧,Vainikkalael高鐵站的境管官員,竟然也頗有鐵幕官員的架勢,當我們到達窗口要辦理出關的時候,竟然大手一揮,要我們半個小時以後再來,然後便自顧自的做他自己的事了……

         入境蘇聯也很有趣,先是車掌來詳細核對入境名單,然後便是坐在原位靜候蘇聯境管官員登車逐次查驗證照的過程,前後大約15分鐘,火車終於繼續朝聖彼得堡前進,讓我這個22年前的國軍,坐在高鐵座位上,就順利進入了紅軍的領土。

         我們住在距離新、舊馬林斯基劇院走路大約需要15分鐘左右路程的DOMINA飯店。除了三位資深樂友分別選擇聆賞普契尼的歌劇《波希米亞人》,羅西尼的歌劇《塞維利亞理髮師》,和德布西的歌劇《佩利亞與梅麗桑》之外,其他團員都選擇聆賞威爾第的歌劇《茶花女》,莫札特的歌劇《費加洛婚禮》,然後在最後一天的晚上,一齊欣賞在新馬林斯基劇院演出的哈察都量芭蕾舞劇《斯巴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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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的喀山大教堂正面

        葛濟夫也回到馬林斯基,指揮7月7日在新馬林斯基劇院演出的《茶花女》。飾演阿弗烈多的Yevgeny Akhmedovup音色很美,只是音量不大,影響演唱效果;擔綱薇奧麗特的Yekaterina Goncharova,不但音域很寬,高音還顯得遊刃有餘,第一幕著名的詠歎調《怎樣的奇妙啊!》就有一鳴驚人的表現,是本劇的第一個亮點;表現最卓越的,還是唱老傑爾蒙特的Roman Burdenko,蒼涼、濃郁、密度甚高的音色,寬闊的音域,加上老練的演技,把一位一心為子的父親,唱到入木三分,是當晚表現最為傑出的聲樂家。

         7月9日我們到舊馬林斯基劇院觀賞《費加洛婚禮》,指揮則改由Zaurbek GUGKAEV擔綱。飾演費加洛的Vadim Kravets和演唱蘇姍娜的Violetta Lukyanenko,都有音量不足的問題,倒是擔綱伯爵的Yuri Laptev和擔綱伯爵夫人的Viktoria Yastrebova,則有亮眼的表現,最後一幕終場前的九重唱,真的很有聽頭。總體來看,這算是一場四平八穩的歌劇演出。

         7月10日在新馬林斯基劇院演出的哈察都量芭蕾舞劇《斯巴達克斯》,不僅將原本擔綱雙男主角的羅馬名將克拉蘇改編為只演不舞的配角,還把一對一的角鬥士對決,改為一對多的群架,這似乎與改編自公元前73年奴隸革命歷史事件的場景有所不符,也因此,使得第一幕和第二幕的演出時間都大幅縮水。還好到了第三幕,編劇強化了克拉蘇情人阿吉娜在克拉蘇戰敗之後,潛入斯巴達克斯陣營,色誘其他領袖的戲份,使得具有份量的獨舞、雙人舞,幾乎都集中在這個單元,除了大大增加了這一幕的可看性之外,看似削瘦的指揮Karen DURGARYAN,更像極了加足馬力的引擎,大幅度舞動著雙手和軀體,帶動樂隊池裡的樂團,以濃纖合度的表情,和強弱合拍的伴隨,將芭蕾舞蹈的配樂,推到可能的極致,讓眼睛看著台上芭蕾的我,幾乎完全沈浸在管弦樂的喜怒哀樂和盡興狂飆當中,使我直到第二天清晨起來,耳邊似乎還迴盪著昨晚的音樂,對我而言,這真是觀賞現場芭蕾極為特殊的經驗,也必將是終身難忘的美好記憶。

         除了音樂盛宴,我們還利用每天上午,去參觀了此地著名的夏宮、冬宮和凱瑟琳宮。除了夏宮裡那些擺足架勢和晚娘臉孔的管理員,已經到了讓人嫌惡的地步,冬宮裡豐富多彩的蒐藏,則讓團員們覺得真是不虛此行。試想:參觀一個博物館,就可以親眼觀賞到兩幅達文西的《聖母像》,兩幅拉斐爾的《聖母像》,一尊米開朗基羅的大理石雕像《痛苦的男孩》,28幅林布朗的油畫畫作,各二十多幅的梵谷、畢卡索名畫,以及包括賽尚、高更和馬蒂斯等等頂尖藝術家的多幅畫作,簡直就像作夢一樣,若非親臨,實在難以置信。對我而言,這真是一趟豐盛至滿溢的藝術巡禮啊。

         是情是景,當下就讓我想起李煜的詞作《漁歌子》「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一壺酒,一竿綸,世上如儂有幾人?」我們這些來自天涯海角的遊子們,像極了有意翻滾的浪花,一波波的衝向水際沙灘,恨不得在一瞬間,就淘盡千古風流盛事;而芬蘭的湖區美景,密凱利和聖彼得堡的音樂盛宴,以及多年來就放在冬宮裡的世界名畫和藝術極品,則活脫脫的就是無言成隊的桃李,冷眼看盡世態炎涼。讓我即使手中無竿,口中無酒,也頓覺逸出世外,快活難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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